鶏居至魯門，不識鐘鼓饗①。孔翠望赤霄②，愁思雕籠養③。滎陽冠眾儒，早聞名公賞④。地崇士大夫⑤，況乃氣精爽⑥。
（首言其人品孤高，而兼得名位。上四比，下四賦。）
①《莊子》：昔者，海鳥止于魯郊，魯侯御而觸之于廟，奏九韶以為樂，具太牢以為膳，鳥乃眩視悲憂，三日而死。江淹《擬古詩》：“咸池饗爰居，鐘鼓或愁辛。”②張華《鷦鷯賦序》：“孔雀翡翠，或陵赤霄之際，或托絕垠之外，然皆負矰嬰繳，羽毛入貢?！雹鄱[衡《鸚鵡賦》：“閉以雕籠，剪其翅羽。”④原注：“往者，公在疾，蘇公颋位尊望重，素未相識，早愛才名，躬自撫問，臨以忘年之契，遠邇嘉之?！薄逗鬂h·張奮傳》：“眾儒不達，議多駁異?！薄妒裰咀ⅰ罚虹姇?，名公之子。⑤地崇，指著作郎?！?a href="/k/后漢·來歙傳" title="后漢·來歙傳" target="_blank">后漢·來歙傳》：士大夫皆信重之。⑥《前漢·五行志》：“心之精爽，是謂魂魄?！?/p>
天然生知資①，學立游夏上②。神農或闕漏，黃石愧師長③。藥纂西極名④，兵流指諸掌⑤。貫穿無遺恨⑥，蒼蕞何技癢⑦。
（此記其長于著述。生知多學，領下兩段。神農，起藥纂。黃石，起兵流。貫穿，謂聞見博。蒼蕞，謂雜撰多。）
①陳琳書：“此乃天然異稟，非鉆仰者所庶幾也。”庾肩吾《書品》：鐘，天然第一。生知，見《禮記》。②《后漢·李固傳》，“通游夏之藝，顏閔之仁?！雹凵褶r著《本草》，黃石公授張良兵法，此言虔所著之書，古人不逮也。《楚辭·橋頌》：“年歲雖少，可師長兮。”④《上林賦》：“左蒼梧，右西極?！雹荨?a href="/k/顏氏家訓" title="顏氏家訓" target="_blank">顏氏家訓》：“吾見世文學之士，品藻古今，若指諸掌?！薄?a href="/k/唐書" title="唐書" target="_blank">唐書》：虔學長于地理，山川險易，方隅物產，兵戈眾寡，無不詳審。嘗為《天寶軍防錄》，言典事該。諸儒服其善著書。⑥《司馬遷傳贊》：“貫穿經傳，馳騁古今?！薄段馁x》：“恒遺恨以終篇?！雹咴ⅲ骸肮?a href="/k/薈蕞" title="薈蕞" target="_blank">薈蕞》等諸書之外，又撰《胡本草》七卷。”高元之《茶甘錄》：薈，草多貌。蕞，小也。虔自謂：“著書雖多，皆碎小之事?！碧剖纺科鋾鵀椤皶B”，亦承襲之誤。《爾雅序》：會稡，稡音最，聚也。薈蕞與會稡，二說不同。趙次公云：當以公詩為正。《射雉賦》：“徒心煩而技懩?！毙鞇圩?，“有技藝欲逞，曰技懩。”
圭臬星經奧①，蟲篆丹青廣②。子云窺未遍③，方朔諧太枉④。神翰顧不一，體變鐘兼兩⑤。文傳天下口，大字猶在榜⑥。昔獻書畫圖，新詩亦俱往。滄洲動玉陛，寡鶴誤一響⑦。三絕自御題⑧，四方尤所仰。
（此稱其才藝絕人。圭臬，善地理。星經，識天文。蟲篆，工書法。丹青，能繪畫?！局熳ⅰ框畬W識，過于子云之博覽；虔之談論，勝于方朔之詼諧。顧野王，奇字皆通，有虔而顧不止一矣。鐘爵、鐘會，父子善書，有虔而鐘可兼兩矣。文傳二句，見名重當時。獻書以下，見才動人主。）
①陸倕《石闕銘》：“陳圭置臬?！薄沮w注】圭以測日景，臬以度廣狹也。天官家，有甘石二氏星經。②魚豢《魏略》：“邯鄲淳善《蒼》、《雅》蟲篆?！备迪藤x：”圖像于丹青?！雹邸?a href="/k/揚雄傳" title="揚雄傳" target="_blank">揚雄傳》：雄少好學博覽，無所不見。④《東方朔贊》：“詼達多端，應諧似優。”《陳書·顧野王傳》：”蟲篆奇字，無所不能?！碧?，太迂曲也。⑤《宋書·謝靈運傳》：“體變曹王?！薄?a href="/k/金壺記" title="金壺記" target="_blank">金壺記》：鐘繇，工三色書，草隸八分最優。兼兩，本《易·系辭傳》。⑥《南史》：劉穆之謂宋武帝曰：“公但縱筆為大字?！雹摺?a href="/k/三輔黃圖" title="三輔黃圖" target="_blank">三輔黃圖》：玉堂殿，階陛皆玉為之?！局熳ⅰ坑癖葜?，展其滄州圖畫，而寡鶴誤為發響，形容繪事之逼真也。張協詩：“寡鶴空悲鳴。”⑧《唐書》：虔善圖山水，嘗自寫其詩并畫以獻，帝大署其尾曰：“鄭虔三絕?！薄端螘罚褐x瞻作喜弄詩，靈運寫之，混詠之。王弘在坐，以為三絕。呂總云：虔書如風送云收，霞催月上。
嗜酒益疏放①，彈琴視天壤②。形骸實土木③，親近惟幾杖。未曾寄官曹④，突兀倚書幌。晚就蕓香閣⑤，胡塵昏坱莽⑥。反覆歸圣朝，點染無滌蕩⑦。老蒙臺州掾，遐泛浙江槳。履穿四明雪⑧，饑拾楢溪橡⑨。
（此敘其平生履歷。疏放二句，動時之興。土木二句，靜中之致。未寄官曹，初設廣文館也；晚就蕓閣，后為著作郎也。突兀，端坐之貌。坱莽，空曠之地。虔本心歸王室，但二受偽命，無從洗滌，是以有臺州之貶。履穿拾橡。貧困不能自給矣。）
①《晉書·阮籍傳》：“嗜酒、能嘯、善彈琴，當其得意，忽忘形骸，時人多謂之癡太尉?！薄?a href="/k/世說" title="世說" target="_blank">世說》：袁尹疏放好酒。②《杜臆》：“彈琴視天壤”，寫得疏放有神。壺子曰：吾示之以天壤，見吾善者，機也。《國策》：魯仲連曰：“名與天壤俱敝?！雹邸?a href="/k/嵇康傳" title="嵇康傳" target="_blank">嵇康傳》：“土木形骸，不自藻飾。”④《唐語林》云：“玄宗置廣文館，以虔為博士。虔聞命，不知廣文曹司何在，訴宰相，宰相曰：“上增國學，置廣文館以居賢者，令后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，不亦美乎？”虔乃就職。錢謙益曰：據廣文館于國子監增置，故云不知曹司何在?！?a href="/k/新書" title="新書" target="_blank">新書》云：“久之，雨壞廡舍，有司不夏修完，寓治國子館，自是遂廢。”非實錄也。⑤《陳子昂集》：祖斂仁，檢校秘書郎，持三筆，終入蕓香閣?！?a href="/k/魏略" title="魏略" target="_blank">魏略》“蕓香，辟紙蠹，故藏書稱蕓臺。⑥《上林賦》：“過于坱莽之野?！雹摺?a href="/k/顏氏家訓" title="顏氏家訓" target="_blank">顏氏家訓》：武烈太子，坐上賓客，隨宜點染，即成數人?！?a href="/k/抱樸子" title="抱樸子" target="_blank">抱樸子》：“外物棄智，滌蕩機變?！雹嘀x靈運《山居賦》注：天臺四明相接連。四明，方石四面，自然開窗?！短炫_賦》：“濟楢溪而直進。顧愷之《啟蒙記》注曰：“之天臺山，去天不遠，路經楢溪，水深險清泠，前有平橋，路徑不盈尺，長數十丈，下臨絕澗，唯忘其身然后能濟。”《寰宇記》：楢溪，在臨?？h東三十五里。四明在今寧波府，楢溪在今臺州府，俱屬浙東路。《莊子》：衣弊履穿，貧也，非憊也?？肌?a href="/k/史記" title="史記" target="_blank">史記》：東郭先生貧困，履行雪中，有上無下，足盡踏地，人皆笑之。⑨《莊子》：“古者晝拾橡栗，暮棲木上，命之曰有巢氏之民?！庇帧?a href="/k/徐無鬼" title="徐無鬼" target="_blank">徐無鬼》：“居山林，食芋粟?！庇罄?，即橡栗也?！?a href="/k/唐書" title="唐書" target="_blank">唐書》：虔遷著作郎。安祿山反，劫百官置東都，偽授虔水部郎中，因稱風緩，求攝市令，潛以密章達靈武。賊平，免死，貶臺州司戶參軍事。后數年卒。
空聞紫芝歌①，不見杏壇丈②。天長眺東南③，秋色余魍魎④。別離慘至今，班白徒懷曩⑤。
（此憶臺州之別。紫芝歌，埋跡深山。杏壇丈，久離博士。東南魍魎，俱指臺州。懷曩起下。）
①紫芝歌，用四皓事。②《慶子》：“孔子游乎緇帷之林，坐杏壇之上?！薄?a href="/k/記" title="記" target="_blank">記》：“席間函丈。”③《老子》：“天長地久?！雹?. 宋王微《詠賦》：“秋色陰兮白露商。”《天臺賦》：“始經魍魎之涂?！雹莅甙祝姟?a href="/k/孟子" title="孟子" target="_blank">孟子》。盧諶詩：“借曰如昨，忽焉疇曩?！?/p>
春深秦山秀，葉墜清渭朗。劇談王侯門①，野稅林下鞅②。操紙終夕酣，時物集遐想③。
（此憶長安之事。劇談二句，言隨決宴游。操紙二句，言醉后吟詠。）
①《揚雄傳》：“口吃不能劇談?！雹?. 鮑照詩：“無由稅歸鞅?！鄙圩ⅲ憾?，止也。鞅，馬頸組。③.. 《易》：“惟其時物也?！痹辍?a href="/k/三國名臣序贊" title="三國名臣序贊" target="_blank">三國名臣序贊》：“遐想管樂，遠明風流。”
詞場竟疏闊，平昔濫推獎。百年見存歿①，牢落吾安放②。蕭條阮咸在③，..出處同世網④。他日訪江樓⑤，含凄述飄蕩⑥。
（此結出歿后哀思。疏闊，承臺州，公不見鄭也。推獎，承長安，鄭嘗獎公也。百年存歿，又總承二句。鄭審在江陵，哀死而因念生，與前哀汝陽王同意。【張遠注】此即昌黎所云思元賓而不見，見元賓之所友者而如見賓也。此章，起結三段各八句，中二段各十四句，后二段各六句。）
①顏延之詩：“存歿竟何人?！雹诓嚏摺额瓗熧x》：“時牢落以失次?！薄短垂罚骸罢苋似湮?，則吾將安放?！雹墼ⅲ骸爸髋c今秘監鄭君審，篇翰齊價，謫江陵，故有阮咸江樓之句?！秉S鶴曰：審，當與虔為兄弟，故比之阮咸，如杜位乃公從弟，而云阿咸也。④張協詩：“出處雖殊途?！标憴C詩：“世網嬰吾身?！雹荨?a href="/k/世說" title="世說" target="_blank">世說》：桓玄登江陵城南樓，云：“我今欲為王孝伯作誄。”⑥謝靈運詩：”含凄泛廣川?！滨U泉詩：“飄蕩逐風回?！眲⒖饲f曰：《八哀》詩中，如鄭、蘇二首，非無可說，但每篇多蕪辭累句，或為韻所拘，殊欠條鬯，不如《飲中八仙》之警策，蓋《八仙歌》，每人只三四句，《八哀》詩，或累押二三十韻，以此知繁不如簡，雖大手筆亦然。今按：《飲歌》只說一事，《八哀》則概列平生，未可以概論。盧德水云：《八哀》詩，未免傷煩傷泛，中有數斗光潔語，堪與日月并垂者，自不為浮云所掩，大概詩家之元氣在焉，杜詩之體統存焉，不可遺，亦不容選也。
-----------仇兆鰲 《杜詩詳注》-----------